以缓慢,触摸生活的掌纹——专访《旺姆的夏天》导演旦真旺甲

来源:阿坝日报
发布时间:2026/01/16

当旺姆在雪山上迷路时,

所有人都打着手电筒寻找她,

因为她的努力被所有人看见了,

世界并不会遗忘努力生活的人。

《随风飘散》后的深度思考


自旦真旺甲的上部作品《随风飘散》问世已有五年,这段时间让他对影像中的时间感有了更多的感悟。他敏锐地捕捉到高原的时节变幻,每年4月至6月,随着高原积雪的融化,冬虫夏草逐渐长成,进入最佳采挖期,虫草背后藏着涉藏地区的故事,更贴近藏民族最真实的生活,《旺姆的夏天》因此而诞生。


如果《随风飘散》是在风中飘扬,那么《旺姆的夏天》就切实扎根在高原上。影片中呈现出肃杀冷峻的气质,故事就在浩浩荡荡的虫草队伍中自然流淌。这也是旦真旺甲导演在拍摄过程中新的尝试,不必刻意去营造氛围或有意调动演员的情绪,因为真实的生活就是饱满的,素材是充足的,需要导演用镜头去捕捉,镜头不只是记录的工具,而是思考者的眼睛。作为文艺片导演,画面就是思想的产物。


观众能从影片的细节中看到导演对生活的思考,虽然故事依然聚焦涉藏地区女性,但所呈现的社会性问题已不仅限于涉藏地区,更触及当代社会面临的困境。


旺姆的丈夫在一场车祸中意外身亡,却留下一笔巨额债务。电影中对“债务”也进行了深度解构,债务部分不再局限于金钱,更延伸至情感、道德甚至社会期待。旦真旺甲认为,债务这一题材,看上去并不那么温情美好,似乎不符合观众对藏民族淳朴形象的完美想象,但作为藏族导演,还是需要直面涉藏地区的社会问题。所呈现出来的作品,不能只是高原雪山、传统信仰,应该对现实社会有更深层次的思考。


“旺姆”们展现的坚韧力量


影片中,丈夫因车祸而亡,只给母亲及旺姆母子留下一本账本,账本里有他与这片土地的交易记录。旺姆虽然不识字,但她有藏族女性朴素的价值观:我们家欠别人要还上,人家欠我们的要追讨。在藏族传统中,女性常被赋予“家庭守护者”的角色。旺姆替夫还债,既是妻子对丈夫的忠诚,也是母亲对家庭的责任。


但现实社会的运行法则往往使人趋利避害的,传统道德受到挑战。旺姆向桑珠讨债,但对方以“人死债消”为由拒绝偿还,甚至拿出现代法律中的“证据”来抵赖。旺姆面对双重困境:在现实社会中,传统道德并非总是被普遍遵循,旺姆面对桑珠口中的“证据”时,手足无措。


旺姆的困境还不止于此,导演对女性困境的观察可以说是细致入微。他说,部分男人要么睡觉、要么打牌、要么玩乐,但妇女们不能休息,因为她们要做饭、洗衣服、洗头,很艰辛。所以,两部长篇都聚焦女性的困境,《随风飘散》中格拉的呐喊,喊出的是女性独立宣言,《旺姆的夏天》中的旺姆展现的是女性坚韧的力量。


旺姆的“夏天”不仅是季节的更替,更是自我意识的觉醒。在拍摄旺姆挖虫草时,采用纯粹自然主义拍摄手法,不加入主观视角与表达。旦真旺甲导演说,当你面对耸立的雪山时,完全可以忽略人本身的主观意志,意识到人的渺小时,手中的镜头也就变得“谦卑”,挖虫草时佝偻的身躯、被尘土覆盖的白马,这些都是最完美的场景。


文化中的宿命感


导演的镜头似乎自带信仰的属性,影片中的每个角色都有一种悲悯的宿命感,他们都是在滚滚红尘中挣扎的众生。


影片中的反面角色桑珠,是社会上常见的“老赖”形象,他的内心始终在进行着“天人交战”,一面是传统道德,一面是世俗欲望。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内心也是有信仰的,不是单纯的坏。因果轮回、善恶有报是深入人心的理念。每一个行为、每一个念头,都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会在未来的生命长河中激起层层涟漪。桑珠内心有更多的纠结,因为他欠钱不还之后,没有心安理得,而是越来越恐慌。最后因债务累积,心理压力过大导致心脏病突发而亡,而桑珠的妻子成为下一个被丈夫债务纠缠的“旺姆”。


桑珠的妻子也走上了讨债之路,经历的一切和旺姆如出一辙。桑珠种下的恶因,不仅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,也让妻子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痛苦。影片通过影像语言,传达对藏族信仰的敬畏与思考。


两个都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女人在山上的玛尼堆旁相遇,桑珠的妻子说:“钱一定会还你的。”旺姆微笑着说:“你也早点下山吧!”这一情节可以说是全片的神来之笔,流露出女性之间同理心的温情。给观众带来一丝希望的光芒,或许来自对信仰的坚守,或许来自对人性善良的唤醒。轮回并非永恒的痛苦与绝望,而是一种净化与升华的过程。旺姆骑在马上的最后一抹笑容告诉观众,生活的苦难终会如过眼云烟般消散。


文艺片孤岛上的生存与坚守


旦真旺甲目前的两部长片都保持着涉藏地区生活特有的韵律。仿佛高原上的时间更缓慢一些,生活的节奏遵循的是心灵的频率,让他能贴近生活的本来面目,这也是旦真旺甲喜欢拍文艺片的原因。


旦真旺甲认为,作为文艺片导演最重要的还是探索,因为这类电影项目受到现代电影工业制度的制约较小,在没有商业绩效的压力下,创作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创作意图和节奏进行拍摄制作。中国的商业电影市场已经取得了辉煌的成绩,可在电影的探索领域还是比较少。当然,文艺片也不能走向“虚无主义”,为文艺而文艺的误区,似乎看不懂就显得很高级。作为导演,首先是尊重观众,要让观众懂,看得懂你所讲的故事,理解故事背后的内涵。


拍摄藏族文艺片,在旦真旺甲看来是一种独特的,属于藏族导演特有的生存方式。这毕竟游离于主流电影市场之外,在市场的夹缝中求生存。主流电影市场的大潮中,文艺片就像是一座孤岛,有着自己独特的生态系统,却也面临着诸多挑战。


求得生存本身就需要创造力,正确对待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,也是对电影艺术的尊重。影片中的旺姆,作为一个女性,遇到生活的磨难时,也是先求得生存。当旺姆在雪山上迷路时,所有人都打着手电筒寻找她,因为她的努力被所有人看见了,世界并不会遗忘努力生活的人。


电影世界也一样。藏族文艺片往往因其小众的文化背景,难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大众的广泛认可。但旦真旺甲从未因此而动摇,他深知藏族文化是一座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宝藏。他坚信藏族文艺片独特的艺术价值和文化内涵终会被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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